“歌富”扫描 ------一段或许表现着人性意味却略觉荒唐的时间记录 这个场所很象太阳系中的任何一个行星,总是一半明一半暗。 明处好说了,男女互伴,舞影婆娑,若将任何瞬间予以停顿,都能构成他们对于人体造型艺术的深刻领悟和美妙实践,令人击节赞叹;暗处就搞不明白了,虽然也能隐约见得密匝匝的影子,细枝末节却不得而知,尽管并非恐怖的去处,初来者未免要望而却步,自以为层次较高的白领人等,尤其如此。 “歌富”---------沈阳市很不错的一家舞厅。 丽彬前不久病逝。我失去了不可或缺的情感伴侣,那种孑孓孤单、郁闷难宣的心情不言而喻;因为寝食难安,我赖以成名的写作也干脆撂下了;表面上还是西装革履,实际上已经疲塌得很了,也就是早起熬到黄昏,天黑挺到黎明,完全是混日子的状态。 古往今来,有出息的人都认为男人的事业如何重要得不可替代,我也曾予认同。但现在丽彬走了,彼此阴阳两隔,18年来两两相悦的情景不复存在,我的一贯认识也就彻底翻盘:事业的确可以给男人带来辉煌,但红颜知己能够给男人带来的却是无限幸福;辉煌是男人外部的灿烂装饰,而幸福则是温馨愉悦的内在实现。岂不闻还有一句古话更加经久不衰:只羡鸳鸯不羡仙。比之丽彬的生命和我们山高海深的恩情,事业顶屁! 不过,许多朋友为我着急。 正夫多年来将我视为才高八斗之士,不忍眼看颓唐,趁着一个星期天无事找来了,说:“走,到一个新去处玩玩吧!” “玩就玩。”我这么回话,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于是,我们就在黄昏时分来到了“歌富”,看见了开篇的那种景象。 正夫遇见了熟人,被邀下场。我身边倒出的空位立刻有人填充。虽然能见度很低,但盈盈的香水味道,说明这是一位异性。我稍稍有点紧张,便悄悄地挺了挺腰板,似乎要显出与众不同的文明素质。 可能在我的脊梁伸展得还不怎么到位的当儿,忽觉肩头被碰了一下。 “先生,跳舞吧。”声音细微至极,却非常清晰。 我几乎在对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就开始摇头,那种微妙的连贯就象事先准备好了一样。 “跳一个呗。我看先生的气质非同寻常,才斗胆开口的。”声音还是那样细微而清晰,不同的是增加了亲和成分。 以柔克刚的效果出来了。我不忍过于生硬,就转过脸,客气地说:“我不会跳舞,就是来看看。” “没关系,我教你。”她说着站起来,顺便挽起我的胳膊。 盛情难却,左右的人又都看着我们。为了不能显得小气,只好就范。 舞池的里边格外昏暗。在那儿,我的脖子给两只柔软的胳膊绕住了。那一瞬间,我感到了一种伟岸和温馨互相贴近的莫名其妙的舒适。这和大多男人的体会并无二致。但随之,我的理智也迅速复苏。陪舞女士需要收费的,那么,误以为此刻是在享受来自异性的主动亲昵,可就昏聩不堪了。这绝对不是丽彬似的真情付出! 想到丽彬,我不觉额头冒汗,浑身发热,领口和脖颈的结合处有一种蒸腾感。 “你的胆儿真小!靠近一点没关系么。”两只柔软的胳膊由上而下,滑到了我的腰部。 我觉得口腔内十分干涸,好象津液的再生能力已经失去了,就说:“我跳不来,太惭愧了!我们喝点饮料去,好不?” “好的。”随着一声干脆的回答,她引导我进了咖啡厅,“大哥,你先坐下等一会儿,我去一趟卫生间。” 看着她出去了,我想趁机透透气,就来到了走廊,点燃了一支烟。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真想不到,那边舞厅的客人那么多吗?好,等一会儿你给我打个电话。这边我总得应付么,得了小费,然后就过去。” 走廊的尽头右拐,就是卫生间,相距很近,声音毫没打折,百分之百出自那个舞女之口。我乐得摆脱,反倒笑了笑,回到咖啡厅落座。那舞女也很快进来了。我掏出50 元钱,点了两杯饮料,一盘瓜子,剩下的三十元算作小费。此前,正夫交代过,三支曲子需要男士付给10 元钱。 “让大哥破费了!” 我不想说话,就“哦”了一声,连自己也不知什么意思。这时候,电话响了。就见她将手机紧紧扣住耳朵,嘴里不耐烦地应付着。 “有事吧?”我问。 “接孩子。找个这样的爷们和废物一样,不理他。” 我说:“你这样就不好了。快去吧。咱们这就再见。” 也许我的大度和干脆出人意料,她怔住了,脸上的笑容居然含着一丝歉意。她没有为自己的小聪明洋洋自得,终是良心未泯,也算给了我一点安慰。同时,我隐然还报有一丝谢意——我因此有了一条心得:以为这里能够萌生弥足珍贵的情意,等于希望荒芜的沙漠开满繁茂的连天花草。做任何事情,教训在所难免,那么,先喜后忧肯定不如先忧后喜;不怕幼儿摔跤,可以使之早早学会走路并且终究步伐矫健,反之,不得锤炼,脚下无根,晚年步履蹒跚,就是脑血栓后遗症了。喜剧表演艺术大师赵本山嘴里的吴老二是值得人们大笑之后加以记取的典型。所以,对接下来得到的邀请和不约而同的夸赞,一律置若罔闻。我还自嘲地在心里拟定了一个文件的题目“关于不再被邀跳舞的决定。” 正当我为自己得于官场经历的幽默窃笑不已的时候,正夫下场了。我这么干靠,他是玩不自在的。他不时顾盼左右,很想为我挑选一位合适的舞伴,就是说,他其实是在面对一个极大的难题。因为他知道,我随意的外表掩盖着十分挑剔的标准:岁数不能太小而又必须看去显得年轻,这是为了不失尊严;身高当在160厘米左右,丽彬就是这样子,可以显示我男子汉的阳刚之气;容貌不可艳丽炸眼,但必须清秀可人;不要什么讲究文化修养的造作类型,但应该拥有与天俱来的文静内涵。 这是文人的幻想在作怪。“歌富”找得到如此素养的女人吗?我不免再次窃笑,心想:“正夫啊,至今以后你患了摆头电扇的毛病,可怪不得大哥我。好心难得好报的古训被你忘得太干净了!” 忽然,我觉得眼前一亮,就见一位少妇从稍远处的座位站了起来,不可否认的稳当脚步难掩某种急切的心绪,一直来到正夫的身旁坐下了。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象谁呢?对了,有甜妹子之称的影星李玲玉;比之丽彬,使人联想到春兰秋菊的不同风格之美。 我的第二个念头开始恶作剧了:其女原来就在,还是正夫的摆头结果呢?若是后者,则天下将美女如云。如此,摆头功效就远胜于最佳男女婚配的优生了,品质之外,速度也快;试想,摆摆头就出现一位,省去多少母亲十月怀胎和数载培育的辛劳!更有甚者,那些为长相不堪入目而自卑的男人,从此不用做梦就可以佳人环绕,岂非一个个都要美死? 胡思乱想中,我又听见了一丝细微而清晰的邀请:“先生,可以跳舞吗?” 少妇的目光越过正夫对准了我。在众多男性的关注下,我顿有一种荣幸的感觉由内而外在不断升腾。我想起电视台的DSCFRUI(科技)频道播出的狮子王国的节目,尤其是苦斗之后成为胜利者的雄师高昂的头颅。不过,我却要将傲气内敛,不能仰起脑袋,显得目高于顶;更不能垂下脑袋,显得层次卑下;我是高级动物,懂得谦虚是更伟大的骄傲,于是,就要目光平视,不卑不亢——我示以谦和的一笑:“真对不起,我不会跳舞。谢谢!” 少妇被拒,不再吭声,渐渐收拢的下颌说明了她的尴尬。女人若是容貌娇好就什么都好。此刻,她的尴尬所展示的居然是一种当被画家注视的羞赧美。那么,她的微笑,她的嗔怒,她的哭相呢?毫无疑问,也都会各有其美。真是一美尽美,令人叹为观止! 这是一个素质不错的女士。我所以如此结论,固然不乏男人对异性美色的独特青睐,更主要的还在于我看准了她的教养,看准了她漂亮外貌和善良心性协调生发的那种一致。这么一来,我就有点后悔了,却不能有所表露,不放下大男人的架子是我的习惯,不邀人跳舞是我在这里的原则。 然而,个人的打算和想法一般是不能互相代替的。正夫见是机会,岂能放过,做个摊开合拢的手势,说:“跳一曲么。你俩多合适,大大方方的多好。” 劝将不如激将。尽管装摸做样是很需要的,但在别人的眼里失去大大方方的形象显然代价太大,于是我站了起来。那少妇也同时站了起来,体态神情中透出的些微腼腆,使她女性化的韵味越发增色。 这回我们在明处跳舞。时间从此变得流逝如飞,一支曲子眨眼结束。 虽然我的身材气质不让在场的任何男性,但我的舞步就简单得很了,叫人一下子能联想到军人的齐步走,容易产生单调乏味的感觉。我想:该下去了,不能继续露丑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又不甘心退场。就在我窘态将现之际,少妇说:“先生,再跳一曲好吗?” 我巴不得她有此一问,立刻说:“好啊。只是我的身手可怜,令人扫兴。” “不。”她摇下头,“您特别端正,节奏也准确;步法虽然没有那些花哨,但一点不别扭。另外,您没发现我也不会跳舞吗?” 我忽然想起刚才跳舞中间产生的一个念头:如果她不是故意担待,就是和我半斤八两。此刻经她提醒,不禁恍然大悟、自信陡增。这种心态,很象官场的一些低能领导,嫉妒排斥高水平下级的同时,更乐得在一般化的从属面前显得才情横溢。这使我在以后的乐曲中潇洒了许多,什么紧张、自卑,也统统他妈的见鬼去了。 由于好感,我们互相通了姓名。她叫李文,倒也名如其人! 以后一连三次,都是李文伴我跳舞。我的身高虽然稍稍差那么一点,好在她善于将就材料,也就越发彼此契合;当我每每上来兴头而忘乎所以的时候,环视整个舞厅,见一双一对的身影,不是男的不济,就是女人差劲,从而衬托着我们无可匹敌的最佳搭配,便不禁横生舍我其谁的那股子傲气;细看李文,一贯给人以容让和羞涩印象的脸庞,居然也不时洋溢着敢于面对公众展示自我的亢奋神态,原来也是一个在平静的表情下暗暗涌动着骄傲情绪的角色。 拥有一位素质出众的异性朋友,哪怕是舞伴,对于女人而言,远比得到一件法国时装和巴黎化妆品更有光彩。当然,男人也是一样。 李文和我都不是“歌富”的常客。所以,空闲的日子里,不觉开始感到寂寞无聊起来。一个星期六的中午,我的手机响了。 “姜老师,请问有时间过来吗?” 听了第一个字,就知道是李文的声音。我的回答可以想见。40分钟以后,我已经站在舞厅的门口了。 扫视两侧的座位,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是,舞池里却有一人穿过顶灯频闪的光线,以女性特有的阿娜径直跑了过来。正是李文。她脸庞渐增红晕,兴奋中掺杂一丝歉意。 我立刻明白了什么,说:“这个曲子还没完,中间下来多不好。” “不。”她说,“那位先生请我的时候,事先说好了的。”她匀称的嘴角微微上翘,隐隐现出随和中罕见的一股执拗。 我微笑着说:“以后不要这样了。”心里却大为受用,并且断定这里的男士没有第二人能获如此殊荣。果然,散场的时候,我得到一份礼物——一套价值千元的金利来牌高档西装。 “我原来想买一件休闲、轻松的浅色甲克衫。后来,觉得还是西装更适合你的性格、身份……。”她在说话,更是无形中述说着购买衣服之前的某种想象和细微打算。 我无话可说! 男女之间抛弃物欲而形成的交往,是上天单单赐予人类享受美好感觉的最佳生活过程;其颠峰表现甚至是为了对方不顾一切,并因为这种圣洁的献身精神催生了许许多多世代相传的不朽故事:《梁祝》、《杜十娘》、《西厢记》、《桃花扇》、《牛郎织女》,还有西味儿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由此生发开去,我们可以清楚地感到,人们在对这些爱情故事大加传扬和盛赞的同时,更多的还是悄然向往,幻想自己有幸毕生而成为其中的幸福角色。于是,我们就得以在现实生活中看到数不清的以不同方式苦苦寻觅的事例,而一经相遇,当然就要契而不舍。具体到我的情感经历,丽彬的一切一切丝毫不输于上述故事中任何一位女主人公;她的小胆儿应该推为世界第一,而当她凭着她的直觉确认一定能和她两两相悦的意中郎君出现的时候,借助意乱情迷的麻醉,魄力也就不可思议地膨胀,那小胆儿瞬间变成了胆大包天,继而倾诉了她的心声,开始做起她愿意做的事情包括面对麻烦。李文的端庄容颜和内涵的协调性,活脱脱又是一个丽彬,不同的是少妇的年龄使她更多一些青春气息。 我的思绪未免有一点混乱了—— 早春开放的桃花已经向山川大地展现了一树灿烂,同时生成的浓绿叶片耐力更长,陪衬着枝干一直到果实累累的初秋。这时,各地的菊展才刚刚开始,观赏的人群不绝如缕,其间,深解菊之风韵的雅士俊才何止一二?那么,就应当希望风吹桃叶尽入菊丛,渐渐化为松软的泥土和营养,供得菊花越发夺目才好。 “桃花虽落不妒菊,更望桃叶相扶持!”我随发感慨,竟认定是善良的丽彬交付的殷殷嘱托。 我必须建树相关的、兼顾多方感受和利益的责任构架! 一次,正逢舞厅伴奏的音量不大,我轻轻地给李文唱了一首荷兰民歌: 有一朵玫瑰花迎着阳光, 在山谷独自开放。 一个流浪汉路过这里看见它, 从此再也不能忘。 假如他能够把花儿摘下来, 他将要永远相伴。 但他想到自己是个流浪汉, 强摘花朵不应当。 “好听!”她明澈的眸子折射着孩子似的单纯,却又旋即罩上一层朦胧,显然是对我通过歌词的暗示存有异议。 我知道她个人的情感生活不尽如意。这种处境中的现代女性自然不甘寂寞在有意无意地寻觅着理想或梦幻的归宿。而我的道貌岸然、理论学识和流利谈吐表现出来的所谓白领素质以及男人气度,无疑产生了误导作用,虽然我只是在显示一个人的正常表现欲望而并无不可告人的龌龊企图。那么,为了她有一个真正的合适选择,我应该让她看到我们之间的无法否认和排除的巨大障碍——16、7岁的年龄差距和由此形成的代沟。 “我们以后不谈这个,好不好?”她说。那柔和的语气和分贝值最低的声音,却有着不可忽视的特殊力量。 丽彬要我更正不当想法的时候,也是这样说话。真是无独有偶!猛然,我心内一怔:如果说此前我还理智尚存的话,那么,这种联想就说明了我已经进入了一个不好自我排解的矛盾过程! 我坚信我能够得以回归,只是必须讲究方式。 怎样才能使她感到我的决定是真正在爱护她呢? 我数度于夜晚举首向天,希望在迷茫中能从上苍那里得到启迪。 只见空域辽远,星月俱明,光辉澄澈,直入人心! |